我还是记得那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少年，清秀的面容上刻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成熟。
我出生在一个河南平原的小乡村，和很多人一样，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突出面容，平平凡凡投在人海里激不起一丁点的浪花。
我成绩不好，也没有明显的特长，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像黑色大衣上最后一个扣子，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值得被注意到的样子。
我上着普通的初中，普通的高中，就连自己的青春也消失在了成堆的试卷里，曾几何时，我也讨厌这样的生活，对自己的状态感到无聊 透顶以致深恶痛绝。
直到我遇到了小辉，那个蹲在路边抽烟吐痰的少年，用最粗俗的话诠释这个世界的最真实的道理，而我，那个在旁边递烟的准大学生充满佩服地对这个小我几岁的同龄人叫了一声“辉哥”
和小辉认识，是在我暑假兼职的时候，高考结束之后我本着挣钱换新手机的理由，毅然决然的拒绝了父母让我考驾照的要求，带了几件衣服，揣了500块钱，来到了河南最富盛名的城市——郑州
为了达到锻炼自己的目的，我拒绝了郑州亲戚的接济，开始独自一个人在郑州找起了工作，可是城市虽大，机会虽多，但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如同飘在大海里的浮萍找不到上岸的路，开始的那几天天天睡网吧，偶尔感觉不好意思了，去找网管开个夜市然后继续睡。
后来我学聪明了，再找工作，我开始隐瞒自己的身份，不在说自己是暑假工，以一个干长期的身份去找工作。
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是19年6.17号，是我在网吧躺尸的第七天，有一个留着长发的黝黑少年拍拍了我的肩膀，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嘿，哥们，让一让我过去，’我望着这个打扰我美梦的狗贼，五官稚嫩，但皮肤粗糙，说话流利的像一个机关炮，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货就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有道歉不该打扰我的，也有说在网吧睡觉不应该影响到别人玩游戏的。
总之，在我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下，我对他话竟然有种羞愧的感觉，“真鸡儿会说....”，我醒了之后开始坐在他的身边玩游戏，我俩有的没的搭着话。
听小辉说，他是一名销售，经常在外面跑业务，天南海北的都去过，北京天桥上撵过鸡，武汉大桥上追过鹅，那里和公司有合作，他们就去那里。
我没有工夫听他扯这些，当时我脑子想的是再去网吧对面吃热干面的时候，如何能厚着脸皮让老板多加点面，实在不行，多整点咸菜也是极好。
小辉说他们公司正招人呐，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很惊愕他怎么知道我的状态，小辉得意的说“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是察言观色，我看你这颓废的样儿，头也不洗，年纪也不大，身旁还有个大的行李包，一看就是个失意的高中生，和我刚步入社会的时候一样”小辉很得意，得意的有点过分，说真的”瘦猴（我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这么叫我，不过我当时的我本身就比较瘦，再加上好几天没有吃过饱饭，有点脱相）我看你这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他妈的是抽白粉的，真鸡巴吓人。
然后他有自顾自语的道“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就不要太倔，他们也是为你好，是不是不想上学了，上学多好，我以前可想上学”
辛亏你是遇到了我，要是遇到了别人，把你弄到传销窝子里，你出都出不来
我没听他胡诌，只是问他，能否去干活？
小辉拍了拍胸脯，自信的对我说明天去上班。看他那个神气，我都有点怀疑‘我特喵的不会遇到传销头子了吧’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就是一个简单的地推小公司，和各地的美容院合作，她们出项目，我们来拉客，卖出一张美容会员卡，有30块。
小辉是队伍里的战神，一天能卖出10几张卡，也就是意味着，每天他都会有300多块的收入，碰到好一点的活动一天拿到500对小辉来说也是常事。
而我就是每天的张数，也就稀稀拉拉的一两张，有的时候还是小辉给我的，不过我们在外面做活动的时候都会有20元的餐补，倒也不至于饿着，只是对自尊心有点小伤害。
小辉开始教我如何开卡，首先嘴一定要甜，世人都喜欢听好话，上到明星政要，下到市井村民，他们都喜欢听好话，举个的例子 ，就咱们宿舍楼下那卖胡辣汤的大姨，你早上要是对她说“咦~姐，我咋发现你比作个还漂亮嘞”我保证你喝的胡辣汤里会多两块肉...........
其次要学会识人，说白了要找有钱人，什么是有钱人，不是西服皮鞋白衬衫，穿成这样上街不一定有钱，也有可能是房产中介与卖保险的。有钱人有气质，那是金钱的气质，怎么说越有钱的越喜欢可怜他人，他们不是善良而是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快感，给他们说话一定要放低姿态，基本上一说一个准，人家不在乎。
最后，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给你说这句话，我们这个职业属于一个服务性的行业，而服务性的行业本身可以说是一个卑屈的职业，我们不能把上一个顾客所带来的的坏情绪带到下一个顾客身上，也不能高高在上，甚至平等都不可以，要学会装孙子。
你不觉得你有点小清高了吗？
小辉的话让我楞了好久，我从来没有装清高的心态，我所做的只是一视同仁，我没有献媚的想法，也没有看不起任何人，但我们所做的事在别人眼里却全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那段时间我有点失落，原来学校外面，并没有什么诗和远方，也没有自己想的美好与希望，有的只是来自生活的压力与快速让少年变油腻的催熟剂。
然而这就是现实，他会狠狠的把你的幻想撕碎扔在地上，然后再踩两脚，吐上一口唾沫！
再后来我变得佛系了起来，管它娘的一天挣多少，反正饿不着就行，小辉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这样怎么能行，你来这是挣钱的，不是来每天顶着大太阳遛弯的。
你现在已经算作在社会工作了，难道还要舔着脸向父母要钱吗？
我不知道小辉为什么对钱那么执着，但我极其讨厌别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对小辉愤愤的说，“去你妈的钱，天天钱，你他妈掉钱眼里了”
很出乎意料的是，小辉沉默了，他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有什么话对我说，但是他并没有，还有一部分原因，他的身边走过了一个高挑漂亮的美女，这对小辉来说是他的黄金客户。
他就是这个样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熙攘的人群对他来说，就是行走的30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钱那么执着，我只知道，在同样的年纪里，当我们在凉爽的教师里抱怨读书的枯燥时，伤心前面的女同学不理自己，小辉正在暴烈的阳光下对着别人讲着项目，我们大口喝着可乐，他在考虑如何把自己的水壶装满，我们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他在考虑吃碗面和吃碗米的性价比。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同，我不应该苛责每个人的生活态度，我准备向他道歉。不过，是在我准备回去的时候。
临回去前一天，我和他蹲在路边，他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香烟，我把自己的歉意表达出来，他摆摆手，说早忘了。
他给我说起了他的故事，他出生在商丘的的一个小乡村，具体的住址他没有说。
他有一个瘸腿的父亲，两个年过70爷爷奶奶，一条黄色的土狗，母亲不知去处。
他家有低保也有贫困补助，他上过高中，他也曾经努力学习，但他不是圣人，他也想要帅气点的衣服，想要吃好吃的零食，想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也能大方的说，这顿饭我请了，但他的生活费并没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说他上学时，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能玩王者荣耀的手机，他也想和班级的同学里谈论那个游戏里那个人物可牛逼
他不帅，相反皮肤黝黑，在那个韩流盛行的高中时代，他自然也得不到班级女孩的青睐，他也有喜欢的姑娘，但是他连买一杯奶茶的钱都要从伙食里节省。
他没有穷人孩子早当家的想法。他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大方买一杯奶茶，难过的时候用手机听歌打游戏，有一双帅气点的黑球鞋，也许这些对于我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生活，但对他来说却是生日的愿望，对了，他过生日不吃蛋糕，吃一个鸡蛋，在头上滚两圈，掉在地上摔碎，能去灾。
他对我说“猴子，说实在的我挺羡慕你的，你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你可以见识到更广的世界，你可以不甩大队长的操蛋，而我不行，这就是我的生活，真实而卑微”
他继续说，我的爸是个瘸子，年轻时打架被人家按地上用”铁铲把”抡瘸的，我妈被他气走了，说真的我可恨他，但我每月还是往家里打钱，我怕他死了，那样我就没有家了，我爷我奶很疼我，他们没什么说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给他递了根烟。
他说，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说你吗？因为当时你认不清现实，钱被所有人唾弃，但每个人都离不开他，我们没有富足的家庭背景，也没有超人的本领头脑，我们所做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挣钱，不是要出人头地，而是要堵住非议的嘴，告诉他娘的，老子虽然穷但绝对不“没出息”。
生活没有书上写的到处充满了善意，你不会在最落魄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喝点酒，刚好你的贵人也在那，然后带你走上人生巅峰，相反老板娘只会催你快点喝，还怕你吐店里。也不会漂亮的女同事，专门给你打电话，给你送醒酒汤，而是你回去准备买点矿泉水，超市还关了门。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傻逼玩意儿，天天想的啥，来，带我打王者......
小辉狠狠的朝路边吐了口吐沫。妈的，来，哥带你飞！
那天我们玩了一个通宵，他也请了假放弃明天的活动。
一年过去了，我渐渐忘了当时住的宿舍，忘掉了楼下卖胡辣汤的大姨，忘 了我第一次对着一个40多岁是大婶叫姐的窘迫，也忘了小辉在街上像一个猎人找寻顾客的状态................
我只记得那个蹲在路边的清秀少年，抽着劣质香烟教会了我人生的一些道理，并带我的王者荣耀升了两个段位......
后记：
某天下午放学机房教室走进来一个叫合欢的朋友
说是想请教一下关于写文的东西
我不敢以指教者自居只把自己所想所悟跟合欢分享一遍那天我们两个人围着华信学院的图书馆走了六圈半路过七次孔夫子雕像
这篇故事我读了三遍
是我蛮喜欢的风格
因为这里面有少年情怀有人世悲凉
所以你可以分享给更多的朋友看吗
---本篇文章来源于2019年在华信学院教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叫：合欢（公众号叫合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