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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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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

茶叔死了,死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是早上有人找他帮忙才发现了他,像一个瘦干的萝卜,悄无声息的直挺挺躺在床上,周围静悄悄的,没一丁点儿声响。


茶叔死了,死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是早上有人找他帮忙才发现了他,像一个瘦干的萝卜,悄无声息的直挺挺躺在床上,周围静悄悄的,没一丁点儿声响。

茶叔,是村里唯一的老光棍。

听父亲说,茶叔年轻时挺帅,但家里很穷,茶叔父亲走的早,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茶树那个年代,几乎每个人都不富裕,不过茶叔家里更穷些。

但茶叔上过学,会识字,茶叔是个热心肠,村里一般有个啥红白事,都会请他帮忙,时间长了,大家都很喜欢他。

听父亲说,茶叔读书从来没去过教室,都是放羊的时候,躺在学校外面的草地上蹭课听,就这样把学校老师教的全学会了。

茶叔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加上他在村里的人缘,就有人开始张罗着给他相亲了。 不过每回茶叔都不去“一没家,二没院的,去耽误人家干嘛” 村里人就开始找茶叔母亲,毕竟成家是一件大事,茶叔母亲前几次也劝过他,后来劝不动,就放弃了。

慢慢的村里人开始说茶叔“轴”,到最后活该打光棍。 茶叔只是笑笑,有时也会开开荤段子,说“想要媳妇了,就找嫂子。 被怼的人笑着要打他,茶叔会乐呵呵的说别闹,别闹,干活去那。

那时候茶叔每天好像都在干活,农闲的时候他在干活,大家不忙的时候,他在刨树根。 而且那个时候还是集体公社,大家都说他轴。茶叔也只是笑笑“说人不能闲着”

后来,茶叔结婚了,结婚的对象是父亲的小学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姓刘,是下乡来的知青。 刘老师很漂亮,父亲每当给我讲起这事的时候,都会夸赞一句。 后来,茶叔让我看刘老师照片的时候,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说,刘姨年轻时真的好漂亮,有一种老港星的美。

茶叔和刘姨是在学校认识的,茶叔去学校送开水,刘老师去上课,送水的时候,茶叔不小心把开水撒在刘老师脚上,然后二级烫伤,在乡镇医院躺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茶叔由于愧疚,天天往医院跑,后来刘老师出院的时候,还是茶叔背的。 一来二去,茶叔和刘姨认识了,后来他们就结婚了。

后来,茶叔操着我们河南农村正宗的方言指点我,“这追女孩啊,就不能要脸,不怕不沾闲就怕缠类黏,你要喜欢一个人就要天天黏着她,打你,骂你都不能走,你说追自己喜欢的姑娘时还要脸,那不是老鳖追兔子闹着玩的吗”

茶叔结婚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来了。

人们都说茶叔精,怪不得天天一个人也乐呵呵的,原来心里一直憋着屁嘞

茶叔结婚的那天,茶叔刘姨穿了一身墨绿的军装,在所有人羡慕的眼光中结了婚。茶叔结婚后,变的更忙起来,天天不闲着,而且当时刘姨也有补助,日子慢慢的也变的红火起来。

那时候天天有人开茶叔玩笑,问茶叔天天不闲着,是不是怕老婆,不敢偷懒。 茶叔只是笑笑,说他们是嫉妒但再往后村里人就再也不开茶叔玩笑了,茶叔想要个孩子,但和刘姨结婚快一年了,刘姨一点迹象都没有。茶叔急了,拉着刘姨去检查,带眼镜的大夫说,刘姨身体没问题,但茶叔身体不好,想要孩子有点难。

茶叔给我说,那段时间他难过极了,啥事都不想干,天天在家躺着,刘姨给学校也请了假,天天在家陪他。那段时间他很暴躁,天天和刘姨吵架,让刘姨滚,吵急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坐在地上哭,说自己配不上刘姨,让刘姨快点走,别连累了自己。

而刘姨无论茶叔怎么骂她,她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清理一下东西,茶叔哭的时候,给茶叔擦擦眼泪。

你刘姨是个好媳妇,茶叔不止一次给我这样说过。

茶叔母亲也是在这个时候走的,走的时候一点迹象都没有,早上吃完饭说回屋睡会儿,回头喊她吃中午饭的时候就起不来了

茶叔给我说:他老娘走的时候就像睡着了,直挺挺躺在床上,那个时候他很恍惚,原来一个人死的时候是这样的一声不响的,没有一丁点预兆。

茶奶奶走的时候啥都没留下,最后一句话是让茶叔起床做饭,别啥事都让梅英干。

茶叔病了,躺床上躺了几天,用茶叔的话说。差点没跟自己老娘一起过去。

那一段时间,刘姨白天又要上课,又要干农活,还要抽空给茶叔做饭,晚上还要备课,改作业。

而且茶叔还天天骂她,有一天茶叔骂过之后,刘姨一下子就哭了。

刘姨哭的时候很小声,一下下的抽泣,说“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不行吗,别这样,好吗。”

然后哭着,去收拾茶叔砸碎的东西。

那天之后,茶叔好了。 茶叔对我说,其实比男人那个不行更没出息是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哭。

再后来,刘姨怀孕了,消息出来的那天,茶叔高兴极了,请了全村人去去家里吃饭,旁人问男孩,女孩,茶叔擦擦手笑呵呵道“男孩,女孩都一样,留个种就行”

那一段时间,茶叔成为了全村人羡慕的对象,一来刘姨怀了孕,二来茶叔也升了队长,茶叔当队长是全村人选的,所有人都没意见。

但好景不长,刘姨要走了,县里下了通知,知青要回城。

每次茶叔给我讲到这,都会说一句她后悔了,“他不该让梅英回去的”

刘姨是不愿意走的,是茶叔让她回去的,刘姨走的时候,茶叔带刘姨去了趟县城,听茶叔说,那是他第一次带刘姨去县城。

在县城里,他们拍了第一张照片,也是唯一一张。

刘姨走的时候,茶叔让刘姨把孩子打掉吧,回头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再回到这穷农村了。

刘姨大哭“骂茶叔不是个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说这辈子缠上他了,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走的,要缠他一辈子” 茶叔也哭,说他等着。

再后来,刘姨就再也没回来了,听茶叔说,刘姨去城坐的那辆车翻车了,孩子丢了,人也住进了医院。

刘姨的车是快进城的时候翻的,司机跑的时间长了,临进城的时候一放松,车一下翻沟里了,其他人都没事,因为刘姨怀着孕,丢了孩子,也住进了医院。

茶叔收到消息的时候,是两天之后的事,在乡镇里批了个流动证就马不停蹄的去了城里。

到了城里医院,刘姨已经死了,刘姨的父母也在,刘姨的父母是城里的干部,两个人站在病房外像两个笔杆子。

茶叔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刘姨的父母,也是最后一次。

茶叔一到病房,就跪在了地上,不说话,也不动,红着眼说对不起。

刘姨父母骂他滚,茶叔不动,刘姨父母打他,茶叔还不动,就一直跪在那里,认错,说对不起。

后来,刘姨父母骂不动了,三个人一下子哭了起来,哭声响彻云霄,悲凉凄惨。

刘姨是被茶叔背去火葬场的,茶叔说“他把梅英背到那里,悄悄的放在了火化的床上,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母亲,也是一样的睡着了,悄无声息,没有一丁点动静,他想以后他也会躺在哪里,只不过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着。”

安顿好刘姨的后,茶叔要回去了。

茶叔走的时候对刘姨父母说,说他还会回来的,回头养他们,让他们不要伤心,刘姨不在,他就是二老的儿子。

刘姨父母摆摆手,说不用了,给了茶叔200块钱,让茶叔回去,说他们再也不想见到他。

茶叔没接钱,也没说话,给刘姨父母跪着磕了三个响头,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转身走了。

茶叔是要饭回来的,人们是在大街上发现了他,人们发现茶叔的时候他全身都是脏的,但怀里有个布包是干净的,布包里包的是刘姨的一身衣服。

茶叔到家的时候,哭了三天两夜,哭他的媳妇,哭他的孩子,也哭他自己。

茶叔到家的时候把刘姨的衣服埋了,立了个小坟,里面还埋了自己的一件衣服。

茶叔说,这算是自己的坟和他媳妇埋在一起了,这样阴间就有个家了,那怕死了,也有个着落。

后来,人们说茶叔傻掉了,经常一个人坐在村头,也不给别人说话,只是傻傻的坐着,一坐一整天。

有时候,村里有人也想安慰安慰茶叔,茶叔不说话,有人想张罗给茶叔再找个伴,茶叔骂,让别人滚。

时间长了,慢慢村口多了一个身着深蓝色外套干瘦老头,老头不说话,像村口的一个雕塑,如同耕作百年的大地,悄无声息的待在那里,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茶叔其实年纪挺大的,只是辈分有点小,所以我称他为叔。

第一次见他,我曾未想到这个老头的人生竟经历了如此坎坷,也曾未想到我们之间会有怎样的交集。

茶叔走的时候,我特意请假回去了。

我看着棺材被抬出来,放到车上,然后运到田里,慢慢有人开始封土,有人吹起了哀乐,地头的小孩拿着纸钱撒着玩,我也突然意识一个人的死亡真的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一丁点的声响的,如同树叶飘到了湖水里。

---本篇文章来源于2019年在华信学院教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叫:合欢(公众号叫合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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